最近准备「gap」一段时间,度过我的「奥德赛时期」。作为「NPD 原生家庭」长大的「高敏感东亚小孩」,既要「疗愈代际创伤」,又要处理「ADHD特质」「回避型依恋」和「讨好型人格」,偏偏赶上「经济下行」「学历贬值」「AI替代」「消费降级」和「时代红利消退」,「皮质醇」和「信息熵」一起居高不下。最近只能靠「听播客积累审美」「Citywalk恢复感受力」「冥想重塑神经可塑性」「课题分离建立边界感」,祛魅「绩效主义」「消费主义」和「宏大叙事」,在「算法驯化」和「注意力剥削」中艰难夺回「主体性」。「人生是旷野」,「允许一切发生」,但首先要「停止内耗」「拥抱不确定性」,完成「自我客体化后的主体性重建」。
既然是奥德赛时期,那就先去看《奥德赛》
之前和土豆来香港时看了诺兰的《奥本海默》,现在本身就在香港,自然要重新去一趟英皇戏院观看诺兰的新电影《奥德赛》。和室友看完之后,他因为不懂古典世界的历史,也并不感兴趣,我也就无法嘉豪一把,炫耀我的历史知识了
9月到深圳,闲来无事二刷了一场,复习一下古典世界的美丽。二刷最期待的,还是拉弓那一场的伴奏。奥德修斯给弓上弦的那一刻,里拉琴的拨弦和弓弦的声音混在一起,铿的一声,全场都安静了
回去翻了荷马原文,第二十一卷本来就是这么写的:他给弓上弦,就像一个熟练的歌手给里拉琴换弦,毫不费力;用右手拨了一下,弦声清脆,像燕子在叫
三千年前的一个比喻,被原样做成了声音
配乐之外,片里还藏着不少历史的影子
《奥德赛》里一直有“海上民族”的概念,电影最后还揭晓,让人闻风丧胆的海上民族就是希腊人自己。这个设定并非凭空捏造,埃及法老在神庙墙上刻下过一场海战,列出一串来犯者的名字,其中一支的名字,和荷马对希腊人的称呼很像
那是公元前十二世纪前后,地中海东岸的文明几乎一起完蛋了。小亚细亚的赫梯帝国首都被焚,叙利亚海边的港口城市被毁,泥板上还留着国王的求救信:敌人的船来了,我的城市被烧了。希腊本土的宫殿也一座座烧成了灰,宫里记账用的线形文字B泥板反倒被烧硬了,保存到了今天
史诗里那些打完特洛伊各自回家的英雄,没过几代人,家就没了
斯巴达也是这样。片里出现斯巴达的时候,影院里的小孩有些兴奋,大概以为要看到三百勇士了。可按照古希腊人自己的说法,特洛伊战争之后两代人,北方的多利亚人南下占了拉科尼亚,原来的居民成了黑劳士,给新主人种地
片里那些斯巴达人,后代多半是在田里给别人干活的
接下来是三四百年的黑暗时代,文字失传,人口锐减,希腊人连自己的祖先怎么记账都忘了。荷马生活在这个时代的末尾,唱的已经是一个消失了的世界
等到希腊人重新学会写字,便开始往西边跑。南意大利和西西里遍地都是希腊殖民城邦,罗马人干脆管那里叫“大希腊”。那不勒斯的意思就是“新城”,马赛最早也是希腊人建的,在p社imperator里开局就是一个独立的希腊城邦
斯巴达则往西吞并了美塞尼亚,把那里的人也变成了黑劳士。有黑劳士种地,斯巴达公民才能一辈子专心打仗,这才有了希波战争里的三百勇士,和后来希腊盟主的地位。所以大家熟悉的那个斯巴达,和荷马笔下的斯巴达,早已换了一拨人
成也黑劳士,败也黑劳士
公元前371年,底比斯在留克特拉击败斯巴达,随后解放了美塞尼亚的黑劳士,帮他们建了自己的城。少了一半土地和劳动力,斯巴达从此一蹶不振
这几百年的账,p社imperator的开局地图上看得很清楚。游戏开局在公元前304年,亚历山大大帝已经死了快二十年,他的帝国被部将们瓜分成几大块希腊化王国,还在互相打架。希腊本土反倒被切成了一堆一格两格的小城邦,斯巴达就是其中之一,旁边的美塞尼亚开局独立,正是当年被解放的黑劳士建的那个国家
从青铜时代的宫殿,到黑劳士,到留克特拉,几百年的兴衰就压在了这几格地图里
再回到电影。结局里,奥德修斯带着妻子往西边去了。在荷马之后,希腊人还真给他编了一段西行的故事:有一位希腊史家说,他和特洛伊王子一起来到意大利,建了罗马城;还有人说,罗马是他和女巫生的儿子建的;更早的赫西俄德在《神谱》里写,他和女巫的儿子里有一个叫拉丁努斯,统治着意大利的人,后来的拉丁人便以此为名
罗马人强大起来以后,大概不太想认希腊人当祖宗,就只留下了特洛伊王子那一支。诺兰让他往西走,也算替这个被删掉的传说补上了一笔
其实荷马自己也没让奥德修斯在家待太久。在冥府里,先知早就给他留了一段预言:回到伊萨卡、杀光求婚者以后,他还得扛上一支船桨再出发,一直往内陆走,走到一个没人见过大海的地方。等到路上有人问他,肩上扛的是不是扬谷用的木锨,他才可以把船桨插在地上,向海神献祭,然后回家,在安稳的晚年里慢慢老去
花了十年才回家,回家以后还要再走一趟。大概回家从来只是故事的一半,另一半是想清楚,回去以后要做什么
我的奥德赛时期,又真的能找到回家的路吗?